灰迹犹在树,羽梦断电鸣。 辞却春巢去,林深少鸟声。
一
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春天,杨树林是我最喜欢的景观。黄白色的土地略显荒凉,但并无冷漠之感。一棵棵杨树如同大地饱经风霜的手指,伫立在黄土地上,向天空赫然出指。而灰头绿啄木鸟、大斑啄木鸟等啄木鸟也随之栖息,在杨树的枝干上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啄木鸟在每年繁殖的时候,大概率会开凿新洞。啄木鸟们非常喜欢杨树,或许是杨树生长迅速,木质较软,很方便啄木鸟去开凿。此外,它们也很喜欢在柳树的枯枝上筑巢,也是木质松软的原因。
然而,奥森的园林管理人员十分勤快,每年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安排工人们把一些枯枝锯掉。我看到过一次工作人员锯枯枝的场景,嘎吱嘎吱,他们用锯子把枯枝连根锯掉,留下空白的,满是伤痕的枝根。正是在这个林子里,分布着多个啄木鸟的旧洞。甚至在一段刚刚截断的枯枝处,还有一处崭新的巢洞痕迹。

灰头绿啄木鸟在杨树上开凿一个巢洞通常需要数周的时间。期间,它们每天都需要反复敲打木材成百上千次,是非常大的消耗。锯掉枯枝,啄木鸟将只能在新的巢址开凿新洞,增加了额外的开凿难度。同时,灰椋鸟、麻雀、大山雀等其他鸟类也会利用枯枝上的洞穴,作为自己的巢洞。因此,截断枯枝对局部的生态影响很大。
我马上给奥森的管理处打了电话,建议保留枯枝,或者在截断时保留足够长的长度以便啄木鸟或者其他鸟类还可以使用。管理处也说会和相关人员通知。
二
今年4月1日,走在杨树林中,我寻找着鸟类的痕迹。走走停停,我在树下站定,沿着一棵树的树干向上看去,发现了树干上星星点点的菱形痕迹。痕迹凿穿了树皮,露出了新鲜的木质部,在灰白色的杨树上留下了黄色的痕迹,像是杨树身上向来紧闭的眼睛逐渐睁开,看向周围的春天。其中,有一处更是已经很深,并且具有灰头绿啄木鸟开凿时的倒水滴形。这种倒水滴状的穴口是洞口常因木质纤维走向与啄击角度自然拉长而形成的,能够防止雨水灌入,方便进出。
由于洞口在三米以上的位置,我便排除了人为开凿的可能。这种洞口与啄木鸟在觅食时的洞口也有着明显的不同。我断定这是啄木鸟的巢穴选址。

隔了两天,我重新回到这片树林,果然发现了一对灰头绿啄木鸟正在辛苦的干活。我给这一对灰头绿啄木鸟起名为小灰灰夫妇。


它们每天早上六点半左右就开工了。雌鸟和雄鸟轮流工作,一直开凿洞穴到下午三四点,将一整天的时间都放在凿洞上面。
凿洞的时候,它们用爪子紧紧抓住洞口边缘的树皮,用细长又坚硬的喙一次次撞击树木,将少量的木材敲下,带出些许的木屑,洒落在树下的地面上。

它们抬起脖子,又用力地凿下。小灰灰经常在猛叩几下之后,把头伸进洞中,歪头看看,又探出来,反复查看自己的杰作,如同一位老练的雕刻家,在白杨树这块上好的木材上一下下雕琢出完美的艺术品,每一步都反复端详,规划着下一次敲击的位置。有时又在洞口看一看,张嘴衔住洞口跐出来的几根木刺或者木屑,扭头再缩起脖子,使劲拽掉。每次凿动,全身的羽毛也跟着哆哆哆地颤动,尾羽一晃一晃,格外可爱。如同勤劳的捣药童一般,在枝干间卖力的干活。


咚,敲一下。4月4日,洞已经深了很多,但还没有啄木鸟的喙长深。

咚,敲一下。4月6日,洞口已经到了啄木鸟的眼部。

咚,敲一下。4月8日,整个头部都可以伸进去了;4月13日,肩部也进去了;4月16日,深度已经到达啄木鸟的腰部和臀部了….


4月22日起,我们便观察到小灰灰夫妇不在洞口继续干活了,估计是完工了。它们会每隔一段时间就飞到洞口看一看,仔细端详自己的杰作,但并不落在洞口凿洞,或者进洞。我们观察到它们就在林中地面上进行觅食,时不时就叼起地上抓到的蚂蚁或者其他昆虫。我们也时不时就听到小灰灰的鸣叫:ou~ou~ou~
整个开凿过程从三月底到4月底,持续了至少22天。
4月底到5月初,我们还观察到小灰灰小两口都继续在这片林子或者附近的林下地面觅食,最远处甚至到了奥森的湖边,还会有不定期落到巢洞边的行为,但是依旧不入洞。 种种迹象表明它们是在积攒能量,为产卵和孵化做准备,甚至可能已经产卵了。不过,为了避免影响繁殖,我们没有并观察巢洞内部,不能得知。一切都向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说不定过几周就可以看到小小灰了!
三
5月11日午后,一起观察的朋友再去看小灰灰这里,却听到了嗡嗡的轰鸣声与树叶抖动的哗哗声。我们赫然发现树林中数个工人正在用电钻给杨树打眼,连带有小灰灰巢穴的这棵也没有幸免。我们便感觉大事不妙。
灰头绿啄木鸟从5月初开始产卵,这段时间正处于它们的产卵期或者孵化前期。这段时间雌鸟通常会整日坐在巢内,雄鸟则是离巢觅食。电钻的高频振动不止会对巢穴的结构造成影响,还会让小灰灰它们察觉到高频的声音,钻孔的气味,从而判断这里不再安全,然后弃巢。
我们询问了一下工作人员,得知这是在给杨树和柳树的雌株进行打药,来避免每年都会出现的飞絮。


直到5月16日,我们重新观察小灰灰的巢穴。然而,最让我们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洞口已经站上了一对树麻雀,如同小人得志一般俯视着周围的空地。从8点多到10点多,这对麻雀已经在洞口进进出出了七次不止。期间,小灰灰还飞到洞口附近,停留了十秒左右,随后便恋恋不舍地飞走了。
我们还不死心。随后几天的观察中,我们发现只有树麻雀在洞口进进出出,小灰灰夫妇再也没有回来,它们已经放弃了这个洞。
这一年,小灰灰它们的繁殖基本上是宣告失败了。它们已经没有足够多的时间重新再去选址,凿洞,产卵,孵化和育雏了。除非它们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选择,并且恰好找到一个合适的旧巢洞,重新在那里面产卵,然后尽快开始孵化。但是这样的可能性无疑是很低很低的了。
四
我查阅了一些网上的资料。材料表明,每年的4-5月份给杨树和柳树打药是一个标准作业,北京各个公园都有实施。
然而,这段时间正好是鸟类繁殖的高峰期。以奥森的南园为例,乌鸫在4月底至5月初中期趴窝孵化,它们会选择杨树、柳树或者槐树的树杈做巢;灰喜鹊喜欢在杨树杈上做巢,5月中旬开始孵化;大斑啄木鸟5月初、中旬孵化,主要选择杨树和柳树做巢洞;灰头绿也是杨树或者柳树,孵化时间5月中下旬;灰椋鸟会占用啄木鸟的旧巢洞来繁殖,也是5月份繁殖期……
在这段时间,对于树木的钻孔,打药等无疑会惊扰到很多鸟类的繁殖,导致受惊、弃巢。
我相信公园是无意影响鸟类繁殖的,这个弃巢事件,也只是一个无心之过。但重要的是,是否有改进的空间,使得治理飞絮和鸟类繁殖互不冲突呢?
小灰灰的事情绝对不是个例。钻孔打药对于鸟类的繁殖影响十分巨大。一想到有那么多的鸟类因此失去搭建已久的家乡,我就十分心痛。我们和奥森的负责人聊了聊,最终商定在发现有啄木鸟在使用的树木时通知管理处,管理处将会避开特定的树木进行打药。希望相关管理部门能够找到一个在治理飞絮和不影响鸟类繁殖之间的平衡点,给鸟类们一个更好的生存繁衍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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